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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六十年的京剧情结

曾有票戏黄金期

我出生在武汉大码头,从小就受到京剧艺术的薰陶,对这门国粹艺术,从开始有些喜爱发展到自己也演唱、演奏,一生都十分迷恋。

我十一、二岁时,抗日战争刚刚取得胜利,那时武汉街头巷尾时不时就传出京、汉、楚的曲调,人们用“唱”抒发着胜利的喜悦心情。记得离我家不远就有一个京剧票社,票友们经常集会,打鼓敲罗拉琴唱戏,闹的甚是红火。起先我只是觉得好听、好玩,去看看热闹,后来他们看我还机灵,就教我一些唱段。我感到很新奇,也乐意跟他们学。一位老先生一开始就教我唱《二进宫》的 “慢三眼”,他说这是打底子的戏,把这曲戏唱好了,学别的就不犯难了。他教授时总是把巴掌一拍,中间三个指头有节奏地轮流点击,代表“一板三眼”,唱腔的起板落板都有严格的规矩,不能有半点差错。就这样跟随他们学唱了几曲戏,也爱上了它优美的旋律,这样他们很快就把我这个对京剧完全无知的少年,带进了京剧艺术殿堂的大门,成为一个爱好者了。

可能我和京剧有缘,有一位邻居戴先生,是武汉市《新市场》(解放后改为《民众乐园》)专给京剧清唱演员拉京胡的琴师,他看我“唱得还有点板眼”(戴先生语),就带把京胡到我家来,在教我唱戏的同时教我拉琴,而他教授京胡的板式又巩固了学习唱段的成果,更使我兴趣大增。戴老师的琴声非常悠扬悦耳,听起来特别过瘾,跟他的琴唱戏更是非常带劲,而留给我最深的印象却是他拉琴的力度,他坐在很结实的床铺上,但拉琴时仍使床铺产生较大的摇动,虽然不是正式演出,但他拉琴时的神情总是那么投入,让我一生都难忘记。至今,我还能背诵他教的工尺谱。从那时起,我自己也动手操琴“杀鸡子”,戴老师还常常来做些指导,使我初步领略了京剧的韵味。

和唱戏、拉琴的老师接触多了,我对京剧的兴趣就更浓了,一有机会就想看戏,正好,左邻右舍有些叔叔伯伯喜欢京剧的,常把我带去看戏。武汉《新市场》里不仅有汉剧、楚剧、越剧、黄梅戏、清唱,还有电影、魔术、杂技等二、三十个游乐项目,观众买张门票进去可以随便看,看多长时间都行,唯独里面演京剧的剧场是要购专场票对号入座的,但那时跟大人去的小孩子可以不买票,这也是我看戏比较多的原故。当时武汉演京剧的场地除了《新市场》外,还有《汉口大舞台》,两个剧场天天演戏,周日还加演日场,且常常暴满,京剧舞台十分繁荣。主要演员也不是固定的,经常有京、沪名角带戏班子来演出,行当精彩纷呈,剧目丰富多彩:李仲林机智幽默、使人眼花缭乱的猴戏功夫;陈鹤峰在《斩经堂》中表演吴汉忍痛杀妻时震人心弦的唱腔和撕心裂肺的做派;高盛麟在《古城会》中演关云长勒马背刀如泥塑木刻的一尊“雕像”,都使我看得目瞪口呆,这些大师在舞台上表演了他们拿手好戏,眨眼的功夫就能把观众的情绪调动到了白热化的程度,台上台下同喜同悲,在一些精彩处,观众的喝彩声、口哨声、鼓掌声响彻了整个剧场。谢幕时观众久久不愿离去,满足感从他们的音容笑貌中流露出来,回味着、不停地赞叹着,这种具有极大诱惑力的景况在我幼小心灵中打上深深的烙印。我甚至萌发将来要当一个演员的念头。


断线的风筝接上了头

可惜好景不长,我进入高中住在学校,之后临近解放,时局动荡,票房活动也少了。解放之后不久,我参加了解放军,接着又入朝参战,但我对京剧依然痴心不改,“心向往之”,却“求之不得”,以致这五、六年时间成了我的“京剧饥喝期”。不过值得一提的事,参军时戴先生把京胡送给了我,我是背着京胡到部队、到朝鲜的,有间隙时也把京胡拉一拉,虽然拉起来不太好听,但也经常引得众多朝鲜老乡前来围观,他们比比划划地说,叽叽嘎嘎地笑,大概是感到这京胡新鲜好玩吧!可惜在一次突发事件中,那把京胡被毁了,我没有胡琴可拉了,更失去了戴先生赠给我的纪念品,使我心疼了好多日子。

朝鲜停战后,部队回国在丹东驻防,我的京剧情结才如断线的风筝接上了线。部队生活非常紧张,管理十分严格,但一到星期天能够自己活动时,我就往京剧院跑,成了当地名旦张正芳的热情观众。她唱、念、做、打都很精彩,在《黛玉葬花》、《焚稿》中,更把一个纯情少女为“情”去死的极端矛盾复杂的心情,表演得淋漓尽致,这几曲戏让我这个刚从战场回来的战士几乎掉了眼泪。没有“情”不是“戏”,不让观众“心动”的不算好演员,张正芳先生是当之无愧的优秀演员。几年前有一次,在荧屏上偶然看到一位胖老太太在某艺校教学生练身段,如果不是主持人介绍,我真认不出她就是张正芳了。这哪里是当年美丽俊俏的“林黛玉”呢?漫长的五十年人事全非了,然而演员又是幸福的,她年轻时的俊美形象会无限期地留在观众的心目中。

1956年,我探亲回到阔别的家乡,首先去看望的是戴先生,可惜他两年前已驾鹤西去了,只留给我悲痛的记忆。在家乡,白天串亲戚朋友,晚上看京戏成为我探亲时的日程表。那时在武汉演唱多年的高百岁是观众喜爱的角色,他属麒派,又是个不拘一格的多面手,如他演的红生戏,就惟妙惟肖;关正明的唱腔韵味十足且有所创新,还经常在唱腔上加点“花”,别有一番风味。

1957年我调政治部门工作,比在连队时接触面宽了,且常有接待的任务,凡有京剧团来部队慰问,我就主动担当招待,因为招待员能够自由到后台看演员化妆,看琴师演奏,可以满足求知的欲望。当年宋长荣先生下部队演出,我有幸离他很近看到他精湛的演技。名演员演戏,那怕只看一次,就像刻印在脑际,终生难忘!也是在这一年,一次到书店翻书,发现了一本刚出版的晏诵周编著的《京胡演奏法》,真如获至宝,那时候这类书极其稀有,有了这“法”,我又赶紧去买了一把京胡,奇怪的是,那把京胡的“担子”是硬木制成的,十分罕见,音质虽不是优等的,但有了它,我就能“重操旧业”。对照晏先生的书亦步亦趋,一段时间,颇有收益。后来,我还培养了一个战士,在娱乐晚会上唱了《捉放曹》陈宫唱的那段慢板;另一次我和两位同事,一位用拉歌的二胡,一位用打腰鼓用的鼓,合奏了一曲《夜深沉》,虽然都是低水平的,但两次都得了奖项。打那以后,我爱唱京剧在部队也小有名气了,大、小晚会少不得都要出些节目,当然我也乐于有机会展示一下自己。困难时期(大概是1961年),张君秋、裘盛戎两位大师到齐齐哈尔市演出,我极想去看,但所在部队住在齐市远郊,晚上没有公交车往返,急得我只好低三下四向领导“软磨”、“硬泡”,领导看我非常执着,可能是受到了感动,竟破例批了一部吉普车,专程送我去我看了两场戏,让我大饱了眼(耳)福,要知道,那是个滴油如金的年代,为我单放两次车去看戏的代价何其之大,当然两场戏也使我自己几乎花掉了一个月的薪水。

1972年我调到内蒙海拉尔边防部队,春节时照例有京剧团慰问部队,我作为接待班子的负责人,接待他们时谈戏谈得很热火,大概是“气味相投”吧,在演完后的晚宴上,他们按当地习俗向我敬酒,一口一杯,轮番“轰炸”,“逼”得我真像《碰碑》里的杨继业走投无路,只得舍命陪君子,一场豪饮下来,让我混混沌沌躺了两天。但醒来后,心里仍只有“值得”二字。

1981年我要离开部队了,三十一年的军旅生活让人难舍难分,部队领导也投我之所好,送给我一把“罗汉竹”京胡,也算是对我极大的宽慰,那把京胡不管价格多高,但其蕴含的珍贵友谊却大大超过了它本身的价值,令我非常珍视,一直带在身边。


痴情不改终生缘

1992年退休后,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自己支配了,我的戏剧活动则更频繁得多,我参加了省老年大学京剧班,接交了不少戏友,每个星期都有几次和戏友们在一起切磋技艺,有两、三名琴师成为我的好朋友,一段时间下来,我购置了数把中等质量的京胡,收集了百盘以上的京剧磁带、光碟,而且遇到带琴谱的京剧唱本就买,仅京胡教材就买了约十多本,包括晏诵周先生新版的《京胡演奏法》(增订本),与原版对照,增订本内容详实,篇幅相当于原版的三倍多。晏先生的书四十多年前就帮我拉京胡得到长进,他的新著又帮助使我琴技进一步有了提高,我能初步领会我国国粹艺术的博大精深,很多是从这些书的论述中和操作实践中得到启发、提高认识的。晏先生和一些著书立说的专家们是我未谋面的尊敬的老师。

我的老年生活因为经常不断地唱、拉、听、看忙得不亦乐乎,从而过得有滋有味,精神有了寄托,对过去几十年中遇到的坎坷和不愉快的事情,统统抛向了脑后。京剧艺术将会伴我一生,但我不能只满足于个人喜好,我应该带领更多人尤其年轻人加入京剧演唱的行列,使国粹艺术发扬光大,永葆青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彭传义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3.12.15.
 

 
 

 

演唱现场(点击照片放大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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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志略影(点击照片放大)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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