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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高高的《鹤之峰》
——湖北省文联党组书记
李传锋,土家族,1947年3月生于湖北鹤峰六峰,回乡知青。1973年毕业于华中师范学院,1990年毕业于
武汉大学。1973年以来,历任《长江文艺》编辑、小说组长、编辑部主任、《今古传奇》主编。曾任建始县委副书记、恩施自治州州委宣传部副部长。1988年任湖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。1993年获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副会长,中南民族学
院中文系兼职教授,中国作协《民族文学》编委,专业职称编审。主要著作有:长篇小说《最后一只白虎》、《林莽英雄》,短篇小说集《退役军犬》、《动物小说选》,散文集《鹤之峰》,文艺论文集《南窗谈艺》等,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奖,有作品收入《中国新文艺大系》。
鹤之峰,位于武陵山南端,澧水支流溇水的上游。原属容美土司,清雍正十三年改土归流,始置鹤峰州,一九一二年改称鹤峰县。《辞海》中写道:“鹤峰,境内多山,富林、矿资源,农产有玉米、稻、豆类、小麦、薯类、茶叶,并产多种药材。《辞海》这一条目的撰稿人疏忽了一个重要事实,县城在八峰山下,鹤峰是因为山上多白鹤而得其名的。
从容美土司时代起,八峰山下就流传着关于白鹤的传说。某年,清明时节,正是万绿吐翠,八峰山下的土家人便载歌载舞,开园采茶。千里之外的武当山上的太乙真人闻到了容美茶的清香,便派他的白鹤童儿到容美土司那儿去学做茶。
白鹤童儿做出的容美茶用龙井的泉水冲泡,袅袅热气便幻作一对白鹤从茶杯里冉冉飞升,容美茶的异香与幻景因此惊动了皇帝。聪明的白鹤童儿学会了做茶,也跟美丽的土家茶姑娘相爱了。这件事惹起了土王的妒意,当白鹤童儿和茶姑新婚的时候,土王设计使一对新人跌入了深深的龙井。白鹤童儿和茶姑因此变作一对白鹤,从井中飞出,歇在八峰山上,他们舍不得离开容美山乡,成天“鹤鹤”地叫,鹤峰的名字就这样叫开了。
鹤因为有了峰,便有了歇脚的地方,峰因为有了鹤,就更显得秀美壮丽。鹤之峰下,茶姑很多,白鹤童儿也多。但等我们这一代人开始学开园采茶的时候,却极少见到白鹤了,因此我特别记得第一次看见白鹤的情景。
那是一个深秋的月夜,山村上空忽然响起了一阵风声鹤唳,全村老老少少都因此起了床。清晨打开门一看,村子中的水田里奇迹般的出现了一群雪白的大鸟,整个村子立即欢腾起来。
这群白鹤大概是从北方飞到南方去过冬的,长途跋涉已使之十分疲倦。当它们从万仞云端发现了万山丛中的这块绿洲,便情不自禁按下云头,前来化缘。
鹤群散落在水田里、池塘里、草泽中。这里的山好水好,四面的山和天顶的云把倒影映在水底。鸟儿们怔怔地看着水底的景象,一时也分不清天上人间,很是发了一阵呆。算是清醒过来,便雀跃不止,然后,缓缓漫步,悠然啄食,然后又扇翅,又理毛,又交颈。
青翠的山峰护卫着一个恬静的山村,山村是一块小小盆地,一座座做工讲究的吊脚楼依山而立,楼前便是肥沃的田地,幽美的池塘,到处可见茶树、竹林之类。在淡蓝的炊烟之中翩翩飞舞着一群洁白的鹤,其情其景,胜似福地仙乡。我那时便产生了对家乡无尽的眷恋,心里头却想,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优雅纯洁的鸟儿,它们从何处来?要到哪里去?
过了两天,大约又是清晨,天空又发出一阵骚动的响声,等我跑出屋子,鹤群已经升到高空。但我听到在深草池塘里发出一声声哀哀的呼声,有一只嫩鹤没有起飞。它朝着飞去的鹤群一个劲儿地叫唤着。
《诗经》上说:“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。”果然不错,居然有一只白鹤从天外飞回到池塘里来了。十分清楚,回来的是一只健壮的雄鹤,它们可能是一对热恋中的鸟儿,想留在武陵山中来开拓一片新生活。这真是一对勇敢的鸟儿啊,村子里的女人们因此大受感动,说这扁毛畜牲竟这般有情有义。
村里的老人们都是避乱进山的“桃花源”中人,“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”,但他们善良无比,从祖宗那里就一代一代地告诫不要伤害白鹤,说白鹤童儿一来,老人就能长寿,茶姑就能得到如意朗君,儿孙中就能出鹤鸣之士。老人说的话,相当于最高指示,谁还敢加害于鹤?我们这些“泥猴儿”本来就像贵州的老虎突然见到庞然的大驴,无端地产生出许多的崇敬,白鹤因此得以安居乐业。
又是一个落英满地的时节,这一对白鹤在池塘边的柳树上匆匆做了一个窝,过了一段时间,幼鹤出壳了,大鹤四处采食。居住在附近的乌鸦可不高兴了,那是一群穿丧服的泼妇,它们围在鹤巢的周围,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,大喊大叫,多嘴喜鹊也跟着起哄,它们硬是把一只幼鹤从窝里掀下树来了。
狮毛狗跑过去了,我也追过去了。幼鹤身上还是稀稀的一层毛,骨节儿瘦而长,抖抖的站不稳,惊恐的眼发出了乞怜的光。我本想把它弄回去饲养,那样子却瘦弱而可怜,也实在难看,我就爬上树把它送回了窝里。
子夜,母鹤在幽深的草泽里鸣叫,可以听到幼鹤的呼应。幼鹤和大鹤的形象搅得我一夜未能入眠,一个那样的丑,一个那样的美。这是为什么呢?
后来,村里又来了一些鹤,特别是来了几只灰色的鹤,这几只灰鹤,嘴夹子长而直,腿杆儿更长更直,披着一件灰黑色的大氅,慢慢地在水里踱步,很有点绅士风度,它们从不到山边老堰塘里,也不到旱地里捉虫。这些家伙会一手绝技,一米多高的腿支撑着鹅一般的身子,能单腿独立,树桩似的一站就半个钟头,纹丝儿也不动,也很少看见它们跳交谊舞。
老人们不叫这种鸟为鹤,而叫它“青桩”,这倒是一个形象的比喻——黑色的树桩。我们那时敢爬上树去戳马蜂,敢抓住活蛇的尾巴不放手,我们却不敢走近“青桩”,我们从没见识过这种鸟儿,它太高傲了,太自信了。
白鹤好动,它们或戏飞于山峰,或翱翔于云表。“青桩”却好静,或驻之草泽,或立于坡田。动与静的结合,创造出一种别样的景致。说实话,我不大喜欢“青桩”,它使我常常联想到村里一个长腿的女人,此中奥妙,难以赘述。
后来,便是动乱的十年,没有动与静的结合,只有动与动的交叉,一切都处于动乱。
春与秋的夜半,偶尔也能听到鹤的唳啼,那是迁徒的鹤,那是逃难的鹤。村里的几只鹤消失了,“青桩”也消失了,村里的老人不见许多长寿。鹤鸣之士未出,学校也关门了。在“九皋”之泽鸣叫的不再是白鹤,而是一些彻底呻吟的秧鸡。此后,我也远离了难离的山村。
我工作的地方就是常说的“白云黄鹤”之地,“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”,原来,这失鹤的心景,一千多年前的诗人崔灏早就尝受过了,我因之减灭了些许惆怅。
在外读了些闲书,才知道世界上各民族几乎都喜欢鹤,才知道鹤已是被世界上作重点保护的动物。全世界现在已发现鹤有十五种,在中国已发现八种。在黑龙江乌裕尔河下游有一块沼泽地,叫扎龙,那一地就生活着六种鹤,闻名中外的丹顶鹤就生活在那里。扎龙已被国家宣布为鹤类自然保护区了,我为这六种鹤祝福。我还从书上知道,那种“青桩”好像应该叫灰鹤,也可能是黑颧,如果是黑颧,那么它的名字已在世界上濒临灭绝的珍禽之列了,我为之哀悼。如果,我们村里的鹤,不属于那八种之列,它们更应该受到特殊保护的。
鹤在中国人的心目中是占有相当地位的。百姓爱鹤,隐士爱鹤,神仙爱鹤,皇帝也爱鹤。春秋时,有个卫国国君因为太爱养鹤以至当了亡国之君。讲灵异的人把鹤来仪当作祥瑞之祯;重道德的人把鹤比作贤人君子。我看,鹤就是鹤,扁毛畜牲是也,它虽然有清远闲放之态,但并非超然世外。它的存在,要山峰,要绿水,要蓝天,要安宁的生态环境。
“凤凰游于千仞,览德辉而下之”,白鹤不是神鸟,但它是灵禽,它从千仞高空,又看到了万山丛中的古容美之地,它又飞回来了。鹤峰的“德辉”便是兴旺之气。
鹤是长寿的,我相信,那展开翅膀在鹤峰飞翔的一群白鹤,就是我儿时见过的那些,它们是白鹤童儿和茶姑的儿女,它们象游子归来,在四处辩认昔日的记忆。
遗憾的是,再没有能见到那高傲的“青桩”,尽管它的腿很长很长,尽管它使我常常想起那个长腿的女人,但我很想见到它,白鹤回来了,它也应当回来的,我很想再看看它怎样用一只腿坚定地立在草泽里沉思,它一定是鸟类王国里一个出色的思想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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